一群動物保護志愿者在京哈高速出北京方向攔截裝有520只狗的卡車,是近年來中國的動物保護主義者在為狗“維權”方面最大規模、也是最激烈的一次“集體行動”——激烈到看起來沒有法律常識,無視高速公路交通秩序,無視販狗運狗的人的合法權利的地步。
在公共領域,他們的行為遭到了嚴厲批評,被指控毫無權利意識。針對這些批評,動物保護主義者則指責吃狗的人沒有“愛心”,甚至“殘忍”。據悉,“攔車救狗”之事得以解決,是因為一家公司和一個基金會以11.5萬元買下了整車狗。而騰訊則表示,將全部負責這批狗救治的后續費用。
恭喜這些狗遇到了好心人。但這不意味著此事就此終結。恰恰相反,它引爆了動物保護主義者和這個社會中其他群體的深刻分裂。無法否認的是,本來占據道德優勢的動物保護主義,以這個事件為標志,在某種意義上已陷入合法性危機。
作為生命,只要跳出人類的視角,我們將很難在道德上說一條狗的命就不是命。就此而言,動物保護主義具備一種道德上的感召力。但是,觀念是一回事,話語、實踐又是另一回事。
動物保護主義碰到的第一個問題是:某些人的偏好,是否可以約束其他公民?有很多人批評,動物保護主義者既然有“愛心”,為什么不去貧困山區救助一下那些沒有午餐吃的孩子?的確,當人的權利有些時候尚得不到充分保障時,大力地張揚狗的權利,看起來有些矯情。據此當然不能推斷動物保護主義者對人沒有愛心,但是明顯違背很多人的道德直覺。
一些人潛在地預設:寵養貓狗、不吃貓狗只是一幫吃飽了沒事干的“中產階層”的私人偏好。這一偏好沒有什么問題,但它不可以干預他人的合法行為。就在“攔車救狗”事件前幾天,北京一租戶當街殺死兩條狗用來食用,結果引來中國小動物保護協會和動??刂凭銟凡恐驹刚叩母深A。這一事件讓人想到,一個公民合法地殺和吃狗的自由,必須為動物保護主義者的偏好讓路。他們從哪兒獲得這樣約束和干預別人自由的權力?
答案至少必須是這樣:即不吃貓狗并不僅僅是某些“中產階層”的私人偏好,它還是一種具有普遍性的道德約束,所以,哪怕在法律上仍有疑問,但干預一個人吃貓狗,在道德上仍可獲得辯護。但恰恰在這點上,動物保護主義在邏輯上自我挫敗,這是它的第二個問題。
很多人注意到,動物保護主義者只對可以作為寵物養的動物感興趣,對其他動物比如牛、羊、雞、鴨等等興趣不大。事實上,他們也吃這些動物,并不是素食主義者。不僅如此,他們還給這些動物排了一個高低貴賤的等級秩序,認為可以作為寵物養的貓和狗比其他動物高貴。
不清楚這是不是把對人的高低貴賤的排序投射到了動物身上,但問題在這里已經很清楚,這樣的“動物保護主義”并不具備與其概念內涵相對應的普遍性,而只是具有某種特殊偏好色彩的“貓狗保護主義”。動物保護主義者無法回答這樣一個問題:既然你都吃豬、吃牛,為什么不允許別人吃貓、吃狗?畢竟,沒有誰的偏好有權力對另一個人的偏好進行約束。
動物保護主義的第三個問題就在這里:它不是在尊重現實的基礎上把自己的主張當成一種偏好、一種觀念引導社會,而是預設為具有約束力的道德和法律規范,可以干預別人。
吃貓吃狗、吃豬吃牛,是人類生存、生活的一種實際需要,并不能說它在道德上是錯的。從觀念上講,也許它是不好的,但一個反對吃貓吃狗的人,就邏輯而言,并不能從道德上對這種行為進行討伐,甚至對別人的自由進行侵犯。合適的做法只能是宣揚自己的觀念,從而為大家所接受,改變吃貓吃狗的風俗。
保護動物的觀念是絕對必需的,但它的前提是對生命的平等對待和對人的權利的尊重,舍此適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