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朋友的來信，講約在4月1日的一件事情，正經八百地說了一通之后，文末加一句，這絕對不是愚人節玩笑哦。但是，我相信對于一些熱愛電影和音樂的人來說，自從2003年之后，4月1日絕對跟玩笑沒有任何關系。在那個凄迷的黃昏，香港文華酒店24層，健身室外露臺上，張國榮縱身一跳，留下了生命最后的絕唱。

張國榮去世之后，愚人節的一個固定節目就是濫情紀念文字大賽。老實說，我曾經對此很不以為然。我看過蘇珊·桑塔格的《疾病的隱喻》之后，對于人們將疾病過度闡釋也很有意見。我認為人們首先應該關心的是，在那個黃昏，偶像張國榮的真實狀況。

跳樓之前，他徘徊了一個多小時。是的，他可能很痛苦，但是也不一定。彼時的他，與其說是一位多愁善感的歌手，不如說是一位情況危重的病人。他患上了抑郁癥。根據病例，彼時他可能思緒萬千，肝腸寸斷，也可能什么都沒想，只是無端地發病了，小題大做，灰心絕望，忍不住想要跳樓。

他為什么要選擇自殺呢？因為他是一個抑郁癥患者。一個人患上抑郁癥，可能跟他是同性戀有關，跟他演悲劇有關，也可能都沒有關系，僅僅因為工作壓力大，甚至純粹由遺傳或者神經病變引起。農民也有可能得這個病，科學家也有可能。過去該病患者以女性居多，尤其是經前產后，現在瞄上了越來越多的男性，成為21世紀人類的主要殺手之一。全球患者有數億人，中國有兩千多萬，有自殺危險的人占患者的10%-15%，張國榮就是其中之一。

為了反對對疾病的過度闡釋，尤其是拿疾病編造感傷的幻想，蘇珊·桑塔格寫了本著名的書。在書里，她揭示了這些隱喻，比如在過去時代，肺結核是一種比較普遍的致命性疾病，一些詩人作家如濟慈、卡夫卡等染病以后，把它無端地浪漫化。狄更斯把肺結核稱作 “死亡與生命如此奇特地融合在一起的疾病，以致死亡獲得了生命的光亮與色澤，而生命則染上了死亡的憂郁和恐怖”。肺結核一度成為美好愛情的專利病，直到白血病替代它。桑塔格開宗明義地說：“我的觀點是，疾病并非隱喻，而看待疾病的最真誠的方式——同時也是患者對待疾病的最健康的方式——是盡可能消除或抵制隱喻性思考。”

以上是我幾年前寫過的看法。到現在這個基本看法并沒有改變，但是我對懷念者的態度變了。我不再重復那些諷刺他們的話了。我知道懷念也是一種病，一個病人寫多少濫情的文字，有多少夸張的情感，我都不應該介意。更何況，在藝術和情感面前，我也真的分不清，什么叫濫情，什么叫夸張了。我自己也很想去看看那個拿死人騙錢的《東邪西毒終極版》。

套用一句關涉娛樂時局的話說，張國榮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真的過去了嗎？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在愚人節不開玩笑？當然過去了，看過陳凱歌的新作《梅蘭芳》，你就更知道《霸王別姬》好在哪里了。

就我個人來說，懷念的一個原因是，如今的華人影視圈內，我還真找不出一個像他那樣功底深厚而又用心用情的藝人來。這樣的藝人英年早逝，實在是令人嘆息。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更要重視疾病本身，不要被它的隱喻所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