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司法助美企打擊國際競爭對手？法國新書揭背后黑幕

【環球時報駐法國、德國特約記者 姚蒙青木】“2013年4月，當我搭乘航班經過24小時連續飛行，抵達美國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進行公務旅行時，居然是FBI(聯邦調查局)特工等著我。他們宣布對我進行拘捕，給我戴上手銬，直接送進監獄。于是，我的磨難開始了。”這是法國阿爾斯通公司前高管弗雷德里克·皮耶魯齊今年1月17日接受法新社等媒體采訪時的敘述。法國媒體之所以關注他，是因為他在前一天出了本書——《美國陷阱》。書中披露阿爾斯通被美企“強制”收購，以及美國利用《反海外腐敗法》(FCPA)打擊美企競爭對手的內幕。《環球時報》記者注意到，這本書的出版激起法國媒體與公眾輿論對美國“長臂管轄”的強烈不滿。

《美國陷阱》一書封面。

阿爾斯通前高管皮耶魯齊。

離奇遭遇

在2013年被FBI逮捕后，阿爾斯通前高管皮耶魯齊在美國經歷了入獄和保釋的反復，直到去年9月才獲得自由。《美國陷阱》一書由他和法國《新觀察家》記者阿隆共同撰寫，皮耶魯齊在書中以親身經歷訴說美國“長臂管轄”的可怕，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對美國通用電氣公司并購阿爾斯通集團能源公司的內幕提出種種質疑。皮耶魯齊在書中堅稱，阿爾斯通解體始于他遭美國司法追究。

根據書中記述，皮耶魯齊被捕后即面臨巨大壓力：美國康涅狄格州聯邦檢察官大衛·諾維克要他檢舉阿爾斯通公司及領導層，以換取寬大處理。美國方面調查認為，2002年阿爾斯通在印度尼西亞拿項目時有行賄問題，行賄人為一名商業顧問，美國已經掌握證據與證人。當時皮耶魯齊是雇用這名商業顧問的13個簽字人之一，但不是決定者。當美國檢察官要皮耶魯齊供出公司高層時，他予以拒絕，希望公司會保護他、救他出獄。但公司方面并沒有積極幫助他，無奈之下，他決定做有罪辯護。在皮耶魯齊作出這一選擇后，阿爾斯通于2013年9月解雇了他。

事情其實遠沒有這么簡單。皮耶魯齊在2014年4月得知美國通用電氣要并購阿爾斯通集團能源部時“恍然大悟”：原來美國司法當局與通用電氣聯手做局并購阿爾斯通，同時讓阿爾斯通總裁帕特里克·科龍逃脫被捕的厄運，而他則是“美國司法手中的傀儡”。“一切都清楚明白了，幾個月來令我苦惱和百思不解的問題終于有了答案。”皮耶魯齊寫道。他認為，科龍想出了逃脫美國司法訴究的解決辦法，就是把美國多年來覬覦的阿爾斯通能源部出售給通用集團。

在《美國陷阱》的結尾，皮耶魯齊指責美國司法“長臂管轄”，使得法國不少企業遭到懲罰。從1977年到2014年，美國方面開出26個金額超過1億美元的罰單，其中21個是非美國公司。多年來法國各大公司被美國處罰的金額高達130多億美元。“這就是勒索敲詐，而且規模前所未有”，書中寫道。

敲響警鐘

除在書中揭露美國司法的黑幕外，皮耶魯齊日前在接受法國《瑪麗亞娜》雜志專訪時也明確表示，美國司法部與通用電氣聯手操作遠不是猜測，而是有著一系列事實證據。首先，當德國西門子也想收購阿爾斯通能源部時，美國威脅對后者罰巨款，使西門子知難而退。其他公司如日本企業要并購阿爾斯通能源業務時，美方同樣用了這一招。但在并購完成后，通用電氣立馬拒絕為阿爾斯通付罰單。

二是在阿爾斯通與美國司法部談判時，通用電氣的人居然一起參與。三是時間問題。皮耶魯齊研究了美國司法部的案例，發現企業認罪并和司法部談判成功后，司法部在99.9%的情況下不到10天就發出罰款通知。而阿爾斯通進行認罪談判并達成協議后，美國司法部卻拖到法國政府、當事公司均通過通用電氣并購手續才開出罰單。

《美國陷阱》一書的出版，激起法國輿論對美國司法“長臂”的強烈不滿，法新社和各大媒體均予以大篇幅報道與評論。法國“新工廠”網站稱，該書內容如同一部驚險小說或一部間諜影片，揭示美國如何利用其“長臂司法”染指別國企業，美國就是這樣讓法國一個重要戰略性企業落入美國公司口袋。

法蘭西24電視臺評論稱，《美國陷阱》揭示的真相令人震驚，而阿爾斯通能源部落入美國人之手更是難以接受。該書的合作者、法國記者阿隆認為，美國關押皮耶魯齊就是要對科龍施壓，迫使他讓步，最終將公司七成重要業務出售給通用電氣。這種做法極其可怕。

巴黎工商會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負責人對《環球時報》記者說，法國及歐盟企業對美國到處進行司法干預非常不滿，也十分害怕，當局認為這是美國強權的表現。法國方面因此不斷給企業敲警鐘，告誡它們警惕美國的“長臂管轄”。法國議會也在2016年推出法律，以便能在世界范圍內追究外國企業包括美國企業的違法行為。他還表示，歐洲企業遇到美國司法追究時通常會保守秘密，不希望媒體報道，因此許多細節外界無從得知，而《美國陷阱》是第一本詳細揭露美國司法當局與企業聯手內幕的著作。法國其實早已開始懷疑美國的做法。2017年11月，法國國民議會就阿爾斯通被通用電氣并購一事舉行聽證會，結論是：阿爾斯通因受到美司法當局反腐敗追究而面臨嚴重的財政危機，但尚無可靠證據證明通用電氣使用一系列手段以方便并購。法國《世界報》記者隨后表示，議會報告人其實自己都沒有被說服，疑云一直沒有消散。

“一箭三雕”

皮耶魯齊的《美國陷阱》也勾起一些歐洲媒體不愉快的回憶。“我們也有被山姆大叔‘落井下石’的經歷”，瑞士《每日導報》報道稱，不只皮耶魯齊有這樣的體會，去年華為高管被捕是最新的一例，瑞士對此類事件很熟悉。2013年10月，瑞銀經理勞爾·維爾在意大利被捕并被引渡到美國，美國懷疑他幫海外客戶洗錢。這里存在一個根本性爭議：美國稅法與瑞士銀行保密法并不一致。雖然維爾最終被無罪釋放，但此事影響巨大，除了支付巨額罰款，許多瑞士銀行家因擔心被美國逮捕而不敢輕易去國外出差。

“美國人并購法國龍頭企業如何與一場反腐敗調查交織在一起？”英國《經濟學人》1月17日刊發長文，介紹阿爾斯通賣身通用電氣的過程，文章提到皮耶魯齊的遭遇及他的新書《美國陷阱》，稱他的憤怒反映出美國司法制度的“嚴酷”——原本意在打擊暴徒和敲詐勒索者的法律，卻被賦予改變企業界的新用途。“皮耶魯齊被捕令公司高層震驚，大約30名高管隨即被警告不要去美國，以免步皮耶魯齊的后塵。但到2014年春，仍有至少3名皮耶魯齊的前同事被美國逮捕。”

德國新聞電視臺認為，對美國來說，用《反海外腐敗法》懲罰外企可謂“一箭三雕”：財政上可獲得巨額罰款收入;美國強大的媒體力量將此當做美國道德義務及價值觀的體現;能幫美企掃除競爭者。“美國司法是否經常幫助美企打擊國際競爭對手？”德國《經濟周刊》寫道，“皮耶魯齊的書曝光了美國行為背后的真面目。”